在本系列文章《货币与流动性专题之一—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解析》中，我们详细分析了央行资产负债表中的项目，从货币当局的宏观视角认识了货币体系运行的基础。
在现代信用货币制度下，“中央银行-商业银行”的二级银行体系凭借信用资产扩张的方式创造出新的的广义货币供给。从传导链条来看，整个货币派生的过程分为央行基础货币投放与商业银行货币派生两部分。
中央银行向商业银行提供基础货币，商业银行通过一系列信用资产扩张行为，在资产端创造资产，在负债端派生等额存款，使得银行体系资产负债表不断扩大，存款不断增加，社会总货币量不断增多，形成了从基础货币到总货币的派生。
现代经济运行影响货币派生，货币派生又会反过来影响经济运行，要深入了解经济金融体系，就离不开对货币体系及其运行规律的掌握。
本文主要从商业银行货币派生环节出发，探讨货币派生的不同渠道及其对资产负债表项目的具体影响。
一、认识二级银行体系
在详细分析货币派生的各类途径与细节之前，我们需要先理解二级银行体系。下面以一个简化的模型加以解释。假设一国建立二级银行体系初始只有央行和一家商业银行，它们最初的资产负债表为两张空白表，如下表所示：
表1：央行与商业银行的初始资产负债简表
东海基金整理
在二级银行制度下，央行一般只向银行直接发行货币，而不会直接向政府、居民部门发行货币（存在个别特殊情况，但由于总量太小可暂做忽略处理）。
央行投放基础货币的途径统称为广义再贷款，包括再贷款、再贴现、公开市场操作、中期借贷便利、抵押补充贷款、中央银行票据等，这些具体业务品种的期限、质押物、资金用途等要素各不相同，但本质上都是央行给银行发放的再贷款。
银行拿到再贷款资金后，又会存回其开立在央行的准备金账户，形成一笔准备金（存放央行资金）。
那么，以央行投放100元再贷款为例，央行、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变为：
表2：央行与商业银行资产负债简表
东海基金整理
通过这个步骤，央行就完成了100元基础货币的投放，但这一步中间并不涉及真实的纸币交付，即不存在“银行先从央行借到资金，再存回央行”这两个动作，而是直接在资产负债表上写入数字。这就是现代信用货币制度，整个货币系统就是一个记账系统。假设暂无现金发行的条件下，央行负债端的准备金存款项目，就是基础货币。
在现代信用货币体系下，商业银行的资产扩张可以创造负债，而并不是要先扩张负债端（获得存款），才能扩张资产端（购买资产）。由于法定准备金比例的约束，商业银行每一次创造存款的过程都会消耗基础货币中的超额准备金，直到其全部转化为法定准备金，达到货币创造上限。
二、商业银行货币派生的几种途径
商业银行货币派生的途径主要分为五种：传统信贷、向非银行类企业购买债券、购买外汇等金融资产、非银同业业务及银行自有资金购买资管产品。其中前三种属于货币派生的传统路径，后两种则具有商业银行为了规避有关监管指标而发展壮大的特点。
（一）传统信贷派生
假设商业银行发行了一笔100元的贷款，类似上文央行给银行投放基础货币，银行给企业发放贷款后，企业又存回它开在银行的账户中，形成100元存款。这时法定存款准备金制度便开始产生作用了，在有法定存款准备金约束的条件下，商业银行需将居民部门存款的一定比例作为法定存款准备金，不得动用。此时，央行、银行与企业三方的资产负债表变为：
表3：央行、商业银行与企业资产负债简表（假定10%法定准备金率，发放贷款）
东海基金整理
企业持有的这100元存款，就是居民部门持有的货币，称为广义货币。可以看出，银行并不是把它从央行那里拿到的100元基础货币投放给企业（100元基础货币没有任何变动），而同样是凭空记账，产生了一笔企业存款100元，这就是货币的派生。派生出来的货币并不是严格意义的货币，而是银行存款货币。所以，广义货币和基础货币是不同的两个概念。
但是，当居民部门将存款取现时，基础货币和广义货币会产生交叉。假设企业拿到100元贷款后，将50块取现，而此时银行并没有准备现金，那么银行需要先从央行那里提取现金后交给企业，报表变为：
表4：央行、商业银行资产负债简表（假定10%法定准备金率，企业取现）
东海基金整理
企业取现后所持的现金，既计入基础货币，又计入广义货币，就成为了二者的交集。而由于电子支付时代的到来，居民部门的取现需求已大幅减少，所以这部分并不构成货币的主体。
此时可以看到，目前银行还有50元存放央行，其中45元是超额准备金，可以支持其继续发放贷款。在10%法定准备金要求下，当再发放450元贷款使得总存款变为450+50=500元时，50元存放央行资金就会全部变为法定准备金，则会达到货币派生的上限。
（二）向居民部门购买债券
在阐述通过购买债券派生货币的途径之前，我们先对债券交易结构做个划分。按市场层级区分可分为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按照发行主体/交易参与方区分可分为政府部门、银行类机构及居民部门（包括个人、非金融企业、非银行类金融机构、资产管理产品），按照债券类型划分，可分为政府发行债券（包括国债、地方债）、银行类机构发行金融债及非金融企业及非银行类金融机构发行一般信用债。
而具有货币派生功能的情形，是指商业银行在一级市场认购居民部门发行的债券，或在二级市场从居民部门手中购买债券（不限发行主体）。除此之外的其他情形均不涉及资金从银行体系流入居民部门，故而无法进行货币派生。
在表3的基础上，假设商业银行又在一级市场认购了企业发行的100元面额债券，而企业拿到了发行资金后，又存回了银行账户里，此时资产负债表变为：
表5：商业银行与企业资产负债简表（假定10%法定准备金率，发放贷款及认购债券）
东海基金整理
假设银行是在二级市场上从某个资管产品手中购买了100元债券，而资管产品又将债券卖出款项存放回其开立在该银行的托管户中。此时资产负债变动简表为：
表6：商业银行与资管产品资产负债变动简表（假定10%法定准备金率，二级购买债券）
东海基金整理
可以看出，以上两种情形中，均各有100元广义货币被派生出来。
（三）购买外汇等金融资产
当居民部门因为贸易或获得外商投资等途径从境外获取了外汇后，会向银行兑换成为可流通的人民币。比如某企业因为商品出口获得了10美元，按照美元兑人民币1比7的比例向银行兑换成人民币，又将其存回银行账户，则银行最初的资产负债简表变为：
表7：商业银行资产负债简表（假定10%法定准备金率，购买外汇）
东海基金整理
在实际情况中，银行为了控制自身的外汇风险暴露，也会按规定向央行结汇，将外汇出售给央行转换成人民币，如下表：
表8：央行与商业银行资产负债简表（假定10%法定准备金率，向央行结汇）
东海基金整理
可以看出，在此结汇过程中，央行其实是向商业银行投放了70元基础货币，我们称之为外汇占款，这也是2013年以前央行投放基础货币最主要的途径。
（四）非银同业业务
同业业务可以定义为“商业银行与其他金融机构间的资金往来”，非银行同业渠道是指商业银行以同业拆借、同业存放、买入返售中的任一方式向非存款类金融机构融出资金。
人民银行于2011年10月将非存款类金融机构在商业银行存款纳入了货币供给统计，而后又于2014年12月将非存款类金融机构存款纳入存款统计口径，具体包括证券及交易结算类存放、银行业非存款类机构存放、特殊目的载体SPV存放、其他金融机构存放以及境外金融机构存放，上述新增存款类型均计入准备金交存范围，但是适用的准备金率暂定为零。因此，非银同业业务也具有货币创造功能。
图1：同业业务的主要方式
东海基金整理
对银行来说，假设通过同业拆借向非存款类金融机构融出资金100元，非存款类金融机构又将资金存放在其银行账户中，则商业银行和非存款类金融机构资产负债简表为：
表9：银行与非存款类金融机构资产负债简表（非银行同业渠道）
东海基金整理
可以看到，银行负债端同业存放100元即为由同业业务派生出的存款。但由于现实中存在单家商业银行的同业负债不得超过其负债总额1/3的比例限制，故即使其适用的准备金率暂为零，也无法进行无限制的派生。
（五）银行自有资金购买资管产品
银行用自有资金购买各种资管产品也会派生广义货币，主要分为两类：一是购买主动管理的公募基金、专户等产品，进行自有资金委外投资，获取产品的分红收益；二是以资管产品作为通道，进行非标资产等的投资，这种情况下其本质是银行要绕过一些监管指标，达到给自己的客户投放资金的目的，和贷款非常类似。
假设银行购买了100元某资管产品，且该资管产品托管与该银行，当资管产品的资金未投资出去时，银行的资产负债简表为：
表10：商业银行资产负债简表（假定10%法定准备金率，购买资管产品）
东海基金整理
当资管产品将资金投资出去，比如在一级市场认购了80元企业债券，那么资管产品的存款将转移至企业，变成企业存款，会造成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结构的变化，但总存款派生量不变，如下表：
表11：商业银行资产负债简表（假定10%法定准备金率，资管产品进行投资）
东海基金整理
三、模型扩展
上文我们所用的模型是二级银行制度高度简化的理想模型，意在阐述商业银行货币派生的原理。而只有单家商业银行的模型假设与现实差距很大。
虽然以整体银行体系来看，将所有银行“合并”视为一家银行是可行的，但是这无法反映出货币在不同个体机构之间流动所导致的资产负债表变化，所以我们将模型扩展，先引入两家银行进行分析，而更多家银行的情况可以同理推出。
假设现在有银行A和银行B，央行以再贷款的形式，分别向两家银行投放了50元基础货币，如下表：
表12：央行与两家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简表
东海基金整理
假设银行A向企业A发放了一笔50元贷款，企业A在收到贷款后仍先将其存放于开在银行A的账户中，则此时银行A的资产负债表与上文表3类似。
而如果后来企业A将该笔资金用于向企业B购买产品，且企业B的账户开立在银行B处，则完成此笔交易需要银行A将其自己50元基础货币转到银行B开立在央行的准备金账户上去。那么，银行A和B的资产负债简表将变为：
表13：银行A和银行B的资产负债简表
东海基金整理
所以，当银行派生出的广义货币在不同居民部门个体开在不同银行的账户间流动时，也会涉及银行间基础货币的流动。
这可能又会引发新的问题，即单家银行需要考虑自己可动用的基础货币是否足够满足转账需求。假设上例中银行A发放的贷款为100元，而企业A要将100元全部转走，那么银行A现有的50元基础货币就不够其转账需求，这时银行A就需要额外筹集至少50元基础货币，有三种可行办法：一是向央行申请50元的再贷款，二是获得新的50元存款，三是向其他银行借入50元基础货币。
第一种方法有其局限性，首先大部分银行是无法直接向央行申请再贷款的，有一定的准入门槛；其次，银行向央行申请SLF会有一定的惩罚性利率。
第二种方法可能涉及银行间存款的争夺，比如此例中只能是从银行B处抢50元存款过来，也可能造成一定的摩擦成本。
所以，方法三是最便利、也是现实中最普遍的做法。这时我们就需要引入一个重要的市场：银行间货币市场。银行在货币市场上进行资金交易的方式即前文所说的同业业务，包括同业拆借、同业存款、买入返售等。
这时，假设银行A先向银行B以同业拆借的方式借入50元，于是报表变为：
表14：银行A和银行B的资产负债简表
东海基金整理
企业A转走100元存款后，报表则变为：
表15：银行A和银行B的资产负债简表
东海基金整理
所以，在现实中存在多家银行的情况下，借款人申请贷款后大多会将其转走，此时银行则需要为广义货币流动引致的基础货币流动做好准备，可能需要通过负债业务吸收资金后才能投放贷款等资产。这一点看似与前文单家银行模型中贷款派生存款的情形不同，但这并不矛盾，而仅仅是宏观视角和微观视角的区别。
总结
本文通过简化的模型分析了商业银行货币派生的基本原理和模式，有助于我们直观认识从基础货币到广义货币的传导链条以及商业银行在此过程中所扮演的重要作用。
随着金融行业的不断发展以及业务创新的层出不穷，货币派生的复杂性也在不断增加。然而万变不离其宗，货币派生的根本逻辑在于资金要从银行体系流出到居民部门形成银行资产端的资产，再最终形成存款回流到银行体系。
理解货币派生的本质以及其对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科目的影响，对于我们对广义货币供应量等金融数据的解构和解读都有极大的帮助，这也是我们后续将重点关注和探讨的方向。
东海基金
中央交易室交易主管
渠淼
风险提示：本文相关观点不代表任何投资建议或承诺。东海基金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本公司”）或本公司相关机构、雇员或代理人不对任何人使用此全部或部分内容的行为或由此而引致的任何损失承担任何责任。未经本公司事先许可，任何人不得将此报告或其任何部分以任何形式进行派发、复制、转载或发布，或对本专栏内容进行任何有悖原意的删节或修改。本公司承诺以诚实信用、勤勉尽责的原则管理和运用基金财产，但不保证基金一定盈利，也不保证最低收益，投资者投资于本公司基金时应认真阅读相关基金合同、招募说明书、基金产品资料概要等文件并选择适合自身风险承受能力的投资品种进行投资。我国基金运作时间较短，不能反映所有发展阶段。基金过往业绩并不预示其未来表现，基金管理人管理的其他基金的业绩也不构成对本基金业绩表现的保证。相关资料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基金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